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噍类大地主人身。实事求是即修行。享尽天年成道德。自然规律是圣经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品读】张古老种瓜娶文女——《古今小说》(即《喻世明言》)第三十三卷  

2016-02-25 16:02:15|  分类: 品读文华(读书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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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品读】张古老种瓜娶文女——《古今小说》(即《喻世明言》)第三十三卷 - 主族天奴 - 诗文书画影视歌博客
 长空万里彤云作,迤逦祥光遍斋阁。未教柳絮舞千球,先使梅花开数萼。 入帘有韵自飕飕,点水无声空漠漠。夜来阁向古松梢,向晓朔风吹不落。 

这八句诗题雪。那雪下,相似三件物事:似盐,似柳絮,似梨花。雪怎地似盐?谢灵运曾有一句诗咏雪道:撒盐空中差可疑。苏东坡先生有一词,名《江神子》: 

黄昏犹自雨纤纤,晓开帘,玉平檐。江阔天低,无处认青帘。独坐闲吟谁伴我?呵冻手,捻衰髯。

使君留客醉恹恹,水晶盐,为谁甜?手把梅花,东望忆陶潜。雪似古人人似雪,虽可爱,有人嫌。

这雪又怎似柳絮?谢道韫曾有一句咏雪道:未若柳絮因风起。黄鲁直有一词,名《踏莎行》: 

堆积琼花,铺陈柳絮,晓来已没行人路。长空尤未绽彤云,飘遥尚逐回风舞。

对景衔杯,迎风索句,回头却笑无言语。为何终日未成吟?前山尚有青青处。

又怎见得雪似梨花?李易安夫人曾道:行人舞袖拂梨花。晁叔用有一词,名《临江仙》: 
万里彤云密布,长空琼色交加,飞如柳絮落泥沙。前村归去路,舞袖拂梨花

此际堪描何处景?江湖小艇渔家,旋斟香酝过年华。披蓑乘远兴,顶笠过溪沙。” 

雪似三件物事,又有三个神人掌管。那三个神人?姑射真人、周琼姬、董双成。周琼姬掌管芙蓉城。董双成掌管贮雪琉璃净瓶,瓶内盛着数片雪。每遇彤云密布,姑射真人用黄金箸敲出一片雪来,下一尺瑞雪。当日紫府真人安排筵会,请姑射真人、董双成,饮得都醉。把金箸敲着琉璃净瓶,等要唱只曲儿,错敲破了琉璃净瓶,倾出雪来,当年便好大雪。曾有只曲儿,名做《忆瑶姬》:

姑射真人宴紫府,双成击破琼苞。零珠碎玉,被蕊宫仙子,撒向空抛。乾坤皓彩中宵,海月流光色共交。向晓来,银压琅玕,数枝斜坠玉鞭稍。

荆山隈,碧水曲,际晚飞禽,冒寒归去无巢。檐前为爱成簪箸,不许儿童使杖敲。待效他当日袁安、谢女,才词咏嘲。

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。又有雪之精,是一匹白骡子,身上抖下一根毛,下一丈雪。却有个神仙是洪厓先生管着,用葫芦盛着白骡子。赴罢紫府真人会,饮得酒醉,把葫芦塞得不牢,走了白骡子,却在番人界里退毛。洪厓先生因走了白骡子,下了一阵大雪。且说一个官人,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马,变成一件蹊跷神仙的事,举家白日上升,至今古迹尚存。

萧梁武帝普通六年,冬十二月,有个谏议大夫姓韦,名恕,因谏萧梁武帝奉持释教得罪,贬在滋生驷马监做判院。这官人中心正直,秉气刚强,有回天转日之言,怀逐佞去邪之见。这韦官人受得滋生驷马监判院,这座监,在真州六合县界上。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,名作照殿玉狮子:蹄如玉削,体若琼妆。荡胸一片粉铺成,摆尾万条银缕散。能驰能载,走得千里程途;不喘不嘶,跳过三重阔涧。浑似狻猊生世上,恰如白泽下人间。这匹白马,因为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,到今时长芦界上有失,罚下在滋生驷马监教牧养。

当日大雪下,早晨起来,只见押槽来禀覆韦谏议道:有件祸事!昨夜就槽头不见了那照殿玉狮子。吓得韦谏议慌忙叫将一监养马人来,却是如何计结?就中一个押槽出来道:这匹马容易寻,只看他雪中脚迹,便知着落。韦谏议道:说得是。即时差人随着押槽,寻马脚迹。迤逦间行了数里田地,雪中见一座花园,但见:粉妆台榭,琼锁亭轩。两边斜压玉栏杆,一径平钩银绶带。太湖石陷,恍疑盐虎深埋;松柏枝盘,好似玉龙高耸。径里草枯难辨色,亭前梅绽只闻香。却是一座篱园。押槽看着众人道:这匹马在这庄里。即时敲庄门。见一个老儿出来,押槽相揖道:借问则个。昨夜雪中滋生驷马监里,走了一匹白马。这匹白马是梁皇帝骑的御马,名唤做照殿玉狮子。看这脚迹时,却正跳入篱园内来。老丈若还收得之时,却教谏议自备钱酒相谢。老儿听得,道:不妨,马在家里。众人且坐,老夫请你们食件物事了去。众人坐定,只见大伯子去到篱园根中,去那雪里面,用手取出一个甜瓜来。看这瓜时,真个是:绿叶和根嫩,黄花向顶开。香从辛里得,甜向苦中来。那甜瓜藤蔓枝叶都在上面。众人心中道:莫是大伯子收下的?看那瓜,颜色又新鲜。大伯取一把刀儿,削了瓜皮,打开瓜顶,一阵异气喷人。请众人吃了一个瓜,又再去雪中取出三个瓜来道:你们做老拙传话谏议,道张公教送这瓜来。众人接了甜瓜。大伯从篱园后地,牵出这匹白马来,还了押槽。押槽拢了马儿,谢了公公,众人都回滋生驷马监。见韦谏议,道:可煞作怪!大雪中如何种得这甜瓜?即时请出恭人来,和这十八岁的小娘子都出来,打开这瓜,合家大小都食了。恭人道:却罪过这老儿,与我收得马,又送瓜来,着个甚道理谢他?” 

捻指过了两月。至次年春半,景色清明。恭人道:今日天色晴和,好去谢那送瓜的张公,谢他收得马。谏议即时教安排酒樽食垒,暖烫撩锅,办几件食次,叫出十八岁女儿来,道:我今日去谢张公,一就带你母子去游玩闲走则个。谏议乘着马,随两乘轿子,来到张公门前,使人请出张公来。大伯连忙出来唱喏。恭人道:前日相劳你收下马,今日谏议置酒,特来相谢。就草堂上铺陈酒器,摆列杯盘,请张公同坐。大伯再三推辞,掇条凳子,横头坐地。酒至三杯,恭人问张公道:公公贵寿?大伯言:老拙年已八十岁。恭人又问:公公几口?大伯道:孑然一身。恭人说:公公,也少不得个婆婆相伴。大伯应道:便是没恁么巧头脑。恭人道:也是。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?大伯道:年纪须老。道不得百岁光阴如捻指,人生七十古来稀。恭人道:也是。说一个六十来岁的?大伯道:老也。月过十五光明少,人到中年万事休。恭人道:也是。说一个五十来岁的?大伯又道:老也。三十不荣,四十不富,五十看看寻死路。恭人忍不得,自道:看我取笑他。”“公公,说个三十来岁的?大伯道:老也。恭人说:公公,如今要说几岁的?大伯抬起身来,指定十八岁小娘子道:若得此女以为匹配,足矣。韦谏议当时听得说,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却不听他说话,叫那当直的都来,要打那大伯。恭人道:使不得。特地来谢他,却如何打他?这大伯年纪老,说话颠狂,只莫管他。收拾了酒器自归去。

话里却说张公,一并三日不开门。六合县里有两个扑花的,一个唤做王三,一个唤做赵四,各把着大蒲篓来,寻张公打花。见他不开门,敲门叫他,见大伯一行说话,一行咳嗽,一似害痨病相思,气丝丝地。怎见得?曾有一《夜游宫》词:

 “四百四病人皆有,只有相思难受。不疼不痛在心头,魆魆地教人瘦。

愁逢花前月下,最怕黄昏时候。心头一阵痒将来,一两声咳嗽、咳嗽。

看那大伯时,喉咙哑飒飒地出来道:罪过你们来,这两日不欢。要花时,打些个去,不要你钱。有件事相烦你两个:与我去寻两个媒人婆子。若寻得来时,相赠二百足钱,自买一角酒吃。二人打花了自去。一时之间,寻得两个媒人来。这两个媒人:开言成匹配,举口合和谐。掌人间凤只鸾孤,管宇宙孤眠独宿。折莫三重门户,选甚十二楼中?男儿下惠也生心,女子麻姑须动意。传言玉女,用机关把手拖来;侍香金童,下说辞拦腰抱住。引得巫山偷汉子,唆教织女害相思。叫得两个媒婆来,和公公厮叫。张公道:有头亲,相烦说则个。这头亲,曾相见,则是难说。先各与你三两银子,若讨得回报,各人又与你五两银子;说得成时,教你两人撰个小小富贵。张媒、李媒便问:公公要说谁家小娘子?张公道: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,年纪一十八岁,相烦你们去与我说则个。

两个媒婆含着笑,笑接了三两银子出去。行半里田地,到一个土坡上,张媒看着李媒道:怎地去韦谏议宅里说?张媒道:容易!我两人先买一角酒吃,教脸上红拂拂地,走去韦谏议门前旋一遭,回去说与大伯,只道说了,还未有回报。道犹未了,则听得叫道:且不得去!回头看时,却是那张公赶来,说道:我猜你两个买一角酒,吃得脸上红拂拂地,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来,说与我道:未有回报。还是恁地么?你如今要得好,急速便去,千万讨回报。两个媒人见张公恁地说道,做着只得去。

两人同到滋生驷马监,倩人传报与韦谏议。谏议道:教入来。张媒、李媒见了。谏议道:你两人莫是来说亲么?两个媒人笑嘻嘻的,怕得开口。韦谏议道:我有个大的儿子,二十二岁,见随王僧辩征北,不在家中。有个女儿,一十八岁,清官家贫,无钱嫁人。两个媒人则在阶下拜,不敢说。韦谏议道:不须多拜,有事但说。张媒道:有件事,欲待不说,为他六两银;欲待说,恐激恼谏议,又有些个好笑。韦谏议问:如何?张媒道:种瓜的张老,没来历,今日使人来叫老媳妇两人,要说谏议的小娘子。得他六两银子,见在这里。怀中取出那银子,教谏议看,道:谏议周全时,得这银;若不周全,只得还他。谏议道:大伯子莫是风?我女儿才十八岁,不曾要说亲,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这六两银子?张媒道:他说来,只问谏议觅得回报,便得六两银子。谏议听得说,用指头指着媒人婆道:做我传话那没见识的老子:要得成亲,来日办十万贯现钱为定礼,并要一色小钱,不要金钱准折!教讨酒来劝了媒人,发付他去。

两个媒人拜谢了出来,到张公家,见大伯伸着脖项,一似望风宿鹅,等得两个媒人回来。道:且坐,生受不易!且取出十两银子来,安在卓上,道:起动你们,亲事圆备。张媒问道:如何了?大伯道:我丈人说,要我十万贯钱为定礼,并要小钱,方可成亲。两个媒人道:猜着了,果是谏议恁地说。公公,你却如何对副?那大伯取出一掇酒来开了,安在卓子上,请两个媒人各吃了四盏。将这媒人转屋山头边来,望着道:你看!两个媒人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,打一看时,只见屋山头堆垛着一便价十万贯小钱儿。道:你们看,先准备在此了。只就当日,教那两个媒人先去回报谏议,然后发这钱来。媒人自去了。

这里安排车仗,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,都着紫衫,尽戴花红银揲子,推数辆太平车:平川如雷吼,旷野似潮奔。猜疑地震天摇,仿佛星移日转。初观形象,似秦皇塞海鬼驱山;乍见威仪,若夏奡行舟临陆地。满川寒雁叫,一队锦鸡鸣。车上旗儿插着,写道: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。众人推着车子,来到谏议宅前,喝起三声喏来,排着两行车子,使人入去,报与韦谏议。谏议出来看了车子,开着口则合不得。使人入去说与恭人:却怎地对副?恭人道:你不合勒他讨十万贯钱。不知这大伯如今那里擘划将来?待不成亲,是言而无信;待与他成亲,岂有衣冠女子,嫁一园叟乎?夫妻二人倒断不下。恭人道:且叫将十八岁女儿前来,问这事却是如何。女孩儿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。原来这女子七岁时,不会说话。一日,忽然间道出四句言语来:天意岂人知?应于南楚畿。寒灰热如火,枯杨再生稊。自此后便会行文,改名文女。当时着锦囊盛了这首诗,收十二年。今日将来教爹爹看道:虽然张公年纪老,恐是天意,却也不见得。恭人见女儿肯,又见他果有十万贯钱,此必是奇异之人。无计奈何,只得成亲。拣吉日良辰,做起亲来,张公喜欢。正是:旱莲得雨重生藕,枯木无芽再遇春。做成了亲事,卷帐回,带那儿女归去了。韦谏议戒约家人,不许一人去张公家去。 

普通七年,夏六月间,谏议的儿子,姓韦,名义方,文武双全,因随王僧辩北征回归,到六合县。当日天气热,怎见得?万里无云驾六龙,千林不放鸟飞空。地燃石裂江湖沸,不见南来一点风。相次到家中,只见路傍篱园里,有个妇女,头发蓬松,腰系青布裙儿,脚下拖双靸鞋,在门前卖瓜。这瓜:

西园摘处香和露,洗尽南轩暑。莫嫌坐上适无蝇,只恐怕寒难近玉壶冰。

井花浮翠金盆小,午梦初回了。诗翁自是不归来,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。

韦义方觉走得渴,向前要买个瓜吃。抬头一觑,猛叫一声道:文女!你如何在这里?文女叫:哥哥!我爹爹嫁我在这里。韦义方道:我路上听得人说道,爹爹得十万贯钱,把你卖与卖瓜人张公,却是如何?那文女把那前面的来历,对着韦义方从头说一遍。韦义方道:我如今要与他相见,如何?文女道:哥哥,要见张公,你且少待。我先去说一声,却相见。文女移身,已挺脚步入去房里,说与张公。复身出来道:张公道你性如烈火,意若飘风,不肯教你相见。哥哥,如今要相见却不妨,只是勿生恶意。说罢,文女引义方入去相见。大伯即时抹着腰出来。韦义方见了,道:却不叵耐!恁么模样,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子,必是妖人。一会子掣出太阿宝剑,觑着张公,劈头便剁将下去。只见剑靶掿在手里,剑却折做数段。张公道:可惜!又减了一个神仙。文女推那哥哥出来,道:教你勿生恶意,如何把剑剁他?韦义方归到家中,参拜了爹爹、妈妈,便问:如何将文女嫁与张公?韦谏议道:这大伯是个作怪人。韦义方道:我也疑他,把剑剁他不着,到坏了我一把剑。” 

次日早,韦义方起来,洗漱罢,系裹停当,向爹爹、妈妈道:我今日定要取这妹子归来。若取不得这妹子,定不归来见爹爹、妈妈。相辞了,带着两个当直,行到张公住处,但见平原旷口,踪迹荒凉。问那当方住的人,道:是有个张公,在这里种瓜,住二十来年。昨夜一阵乌风猛雨,今日不知所在。韦义方大惊!抬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,写着四句诗道:两枚箧袋世间无,盛尽瓜园及草庐。要识老夫居止处,桃花庄上乐天居。韦义方读罢了书,教当直四下搜寻。当直回来报道:张公骑匹蹇驴,小娘子也骑着匹蹇驴儿,带着两枚箧袋,取真州路上而去。韦义方和当直三人,一路赶上,则见路上人都道:见大伯骑着蹇驴,女孩儿也骑驴儿。那小娘子不肯去,哭告大伯道:教我归去相辞爹妈。那大伯把一条杖儿在手中,一路上打将这女孩儿去。好恓惶人!令人不忍见。韦义方听得说,两条忿气,从脚板灌到顶门;心上一把无明火,高三千丈,按捺不下。带着当直,迤逦去赶。约莫去不得数十里,则是赶不上。直赶到瓜州渡口,人道见他方过江去。韦义方教讨船渡江,直赶到茅山脚下。问人时,道他两人上茅山去。韦义方分付了当直,寄下行李,放客店中了,自赶上山去。

行了半日,那里见得桃花庄?正行之次,见一条大溪拦路,但见:寒溪湛湛,流水冷冷。照人清影澈冰壶,极目浪花番瑞雪。垂杨掩映长堤岸,世俗行人绝往来。韦义方到溪边,自思量道:赶了许多路,取不得妹子归去,怎地见得爹爹、妈妈?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。迟疑之间,着眼看时,则见溪边石壁上,一道瀑布泉流将下来,有数片桃花,浮在水面上。韦义方道:如今是六月,怎得桃花片来?上面莫是桃花庄,我那妹夫张公住处?则听得溪对岸一声哨笛儿响,看时,见一个牧童骑着蹇驴,在那里吹这哨笛儿。但见:浓绿成阴古渡头,牧童横笛倒骑牛。笛中一曲《升平乐》,唤起离人万种愁。

牧童近溪边来,叫一声:来者莫是韦义方?义方应道:某便是。牧童说:奉张真人法旨,教请舅舅过来。牧童教蹇驴渡水,令韦官人坐在驴背渡过溪去。牧童引路,到一所庄院。怎见得?有《临江仙》为证:

 “快活无过庄家好,竹篱茅舍清幽。春耕夏种及秋收,冬间观瑞雪,醉倒被蒙头。

门外多栽榆柳树,杨花落满溪头。绝无闲闷与闲愁。笑他名利客,役役市廛游。” 

到得庄前,小童入去。从篱园里走出两个朱衣吏人来,接见这韦义方,道:张真人方治公事,未暇相待,令某等相款。遂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,看这牌上写着翠竹亭,但见:茂林郁郁,修竹森森。翠阴遮断屏山,密叶深茂轩槛。烟锁幽亭仙鹤唳,云迷深谷野猿啼。亭子上铺陈酒器,四下里都种夭桃艳杏,异卉奇葩,簇着这座亭子。朱衣吏人与义方就席饮宴。义方欲待问张公是何等人,被朱衣人连劝数杯,则问不得。及至筵散,朱衣相辞自去,独留韦义方在翠竹轩,只教少待。

韦义方等待多时无信,移步下亭子来。正行之间,在花木之外,见一座殿屋,里面有人说话声。韦义方把舌头舔开朱红球路亭隔看时,但见:朱栏玉砌,峻宇雕墙。云屏与珠箔齐开,宝殿共琼楼对峙。灵芝丛畔,青鸾彩凤交飞;琪树阴中,白鹿玄猿并立。玉女金童排左右,祥烟瑞气散氤氲。见这张公顶冠穿履,佩剑执圭,如王者之服,坐于殿上。殿下列两行朱衣吏人,或神或鬼。两面铁枷,上手枷着一个紫袍金带的人,称是某州城隍,因境内虎狼伤人,有失检举;下手枷着一个顶盔贯甲,称是某县山神,虎狼损害平人,部辖不前。看这张公书断,各有罪名。韦义方就窗眼内望见,失声叫道:怪哉,怪哉!殿上官吏听得,即时差两个黄巾力士,捉将韦义方来,驱至阶下。官吏称韦义方不合漏泄天机,合当有罪。急得韦义方叩头告罪。

真人正恁么说,只见屏风后一个妇人,凤冠霞帔,珠履长裙,转屏风背后出来,正是义方妹子文女,跪告张公道:告真人,念是妾亲兄之面,可饶恕他。张公道:韦义方本合为仙,不合以剑剁吾,吾以亲戚之故,不见罪。今又窥觑吾之殿宇,欲泄天机,看你妹妹面,饶你性命。我与你十万钱,把件物事与你为照去支讨。张公移身,已挺脚步入殿里。去不多时,取出一个旧席帽儿,付与韦义方,教往扬州开明桥下,寻开生药铺申公,凭此为照,取钱十万贯。张公道:仙凡异路,不可久留。令吹哨笛的小童:送韦舅乘蹇驴,出这桃花庄去。到溪边,小童就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,头掉脚掀,攧将下去。义方如醉醒梦觉,却在溪岸上坐地。看那怀中,有个帽儿,似梦非梦,迟疑未决。且只得携着席帽儿,取路下山来。

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,寻两个当直不见。只见店二哥出来,说道:二十年前有个韦官,寄下行李,上茅山去担阁。两个当直等不得,自归去了。如今恰好二十年,是隋炀帝大业二年。韦义方道:昨日才过一日,却是二十年!我且归去六合县滋生驷马监,寻我二亲。便别了店主人。来到六合县,问人时,都道:二十年前,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,一十三口,白日上升,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。道是有个直阁,去了不归。韦义方听得说,仰面大哭:二十年则一日过了,父母俱不见,一身无所归。如今没计奈何,且去寻申公讨这十万贯钱。 

当时从六合县取路,迤逦直到扬州,问人寻到开明桥下,果然有个申公,开生药铺。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,见一个老儿,生得形容古怪,装束清奇:颔边银剪苍髯,头上雪堆白发。鸢肩龟背,有如天降明星;鹤骨松形,好似化胡老子。多疑商岭逃秦客,料是磻溪执钓人。在生药铺里坐。韦义方道:老丈拜揖!这里莫是申公生药铺?公公道:便是。韦义方着眼看生药铺厨里:四个茖荖三个空,一个盛着西北风。韦义方肚里思量道:却那里讨十万贯钱支与我?”“且问大伯,买三文薄荷。公公道:好薄荷!《本草》上说凉头明目。要买几文?韦义方道:回三钱。公公道:恰恨缺。韦义方道:回些个百药煎。公公道:百药煎能消酒面,善润咽喉。要买几文?韦义方道:回三钱。公公道:恰恨卖尽。韦义方道:回些甘草。公公道:好甘草!性平无毒,能随诸药之性,解金石草木之毒,市语叫做国老。要买几文?韦义方道:问公公回五钱。公公道:好教官人知,恰恨也缺。” 
韦义方对着公公道:我不来买生药,一个人传语,是种瓜的张公。申公道:张公却没事,传语我做甚么?韦义方道:教我来讨十万贯钱。申公道:钱却有,何以为照?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和,把出席帽儿来。申公看着青布帘里,叫浑家出来看。青布帘起处,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,道:丈夫叫则甚?韦义方心中道:却和那张公一般,爱娶后生老婆。申公教浑家看这席帽儿,是也不是。女孩儿道:前日张公骑着蹇驴儿,打门前过,席帽儿绽了,教我缝。当时没皂线,我把红线缝着顶上。翻过来看时,果然红线缝着顶。申公即时引韦义方入去家里,交还十万贯钱。韦义方得这项钱,把来修桥作路,散与贫人。

忽一日,打一个酒店前过,见个小童,骑只驴儿。韦义方认得是当日载他过溪的,问小童道:张公在那里?小童道:见在酒店楼上,共申公饮酒。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,见申公与张公对坐,义方便拜。张公道:我本上仙长兴张古老。文女乃上天玉女,只因思凡,上帝恐被凡人点污,故令吾托态取归上天。韦义方本合为仙,不合杀心太重,止可受扬州城隍都土地。道罢,用手一招,叫两只仙鹤。申公与张古老各乘白鹤,腾空而去。则见半空遗下一幅纸来,拂开看时,只见纸上题着八句儿诗,道是:

一别长兴二十年,锄瓜隐迹暂居廛。

因嗟世上凡夫眼,谁识尘中未遇仙?

授职义方封土地,乘鸾文女得升天。

从今跨鹤楼前景,壮观维扬尚俨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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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喻世明言】《古今小说》即《喻世明言》,是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最重要的选集之一。与《警世通言》、《醒世恒言》合称三言。纂辑者冯梦龙。《古今小说》所收篇什多经冯梦龙润色乃至改写,有的篇章已被证实就是他的创作。这些小说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的珍品,它们属于萌发于唐,盛兴于宋的民间艺人讲说故事(说话)的底本,是那时代特有的一种文学样式,即文学史上的话本
【作者介绍】冯梦龙(15741646),明朝人,字犹龙,又字公鱼、子犹,别号龙子犹、墨憨斋主人、吴下词奴、姑苏词奴、前周柱史,他使用的其他笔名还更多。他出生于明后期万历二年。这时在世界的西方正是文艺复兴时期,与之遥相呼应,在我们这个有着几千年文明的东方大国,也出现了许多离经叛道的思想家、艺术家。李卓吾、汤显祖、袁宏道等等一大批文人,以他们惊世骇俗的见解,鲜明的个性特色,卓绝的艺术成就,写下了我国思想史、文学史上璀璨的篇章。在这一批文人中,冯梦龙以其对小说、戏曲、民歌、笑话等通俗文学的创作、搜集、整理、编辑,为我国文学做出了独异的贡献。他卒于南明唐王隆武二年,也就是清顺治三年,终年七十三岁。 冯梦龙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籍长洲(今苏州)人,出身名门世家,冯氏兄弟三人被称为吴下三冯。其兄梦桂是画家,其弟梦熊是太学生,作品均已不传。冯梦龙自己的诗集今也不存,但值得庆幸的是由他编纂的三十种著作得以传世,为我国文化宝库留下了一批不朽的珍宝。其中除世人皆知的三言外,还有《新列国志》、《增补三遂平妖传》、《智囊》、《古今谈概》、《太平广记钞》、《情史》、《墨憨斋定本传奇》,以及许多解经、纪史、采风、修志的著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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